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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颖1经济学家应致力于教育改革收购

发布时间:2020-05-21 09:51:52 编辑:笔名

钱颖1:经济学家应致力于教育改革

没有想到,一个经济学家对教育问题的分析如此深入。 在2014年12月中旬举行的中国教育3十人论坛首届年会上,几位教育学家在听完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钱颖1的演讲后,如此感叹道。

这篇名为《对中国教育问题的三个视察: 均值 与 方差 》的演讲,不但被传统媒体转载,更是在新媒体上到处流传。短短几天里,上的点击量就超过了100万。

我也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影响。 近日,钱颖1在接受《财经》(公众号mycaijing)专访时说。一个多月过去了,依然常常有不同学科的学者同他谈起这篇演讲,交换对中国教育问题的看法。

多年来,教育问题一直是中国社会的焦点问题,很早就引起了钱颖1的关注和思考。丰富的求学经历(清华大学、哥伦比亚大学、耶鲁大学、哈佛大学)和执教经验(斯坦福大学、兰大学、伯克利加州大学、清华大学),让这位经济学家深入了解国内外教育的实际,中国教育的问题所在,并积极在一所学院探索教育改革的实践。

在钱颖1看来,多年来中国教育被短时间功利主义所主导,弊端丛生, 现在到了改正短时间功利主义的时候了 。

但是, 中国教育的重要任务,还不是如何培养杰出人才的问题,而是如何培养真正的 人 的问题。教育必须建立 育人 重于 育才 的观念。说到底,培养真正的 人 是为了实现人的现代化。 钱颖1说。

担负院长八年多来,钱颖1没有带过一个研究生和博士生,也没有申请过一个研究课题,而是集中精力,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推动教育改革,履行一个院长的职责。

教育改革比经济改革更艰苦。 钱颖1说, 但是我一直坚信,经济学家在推动教育改革上可以发挥很大作用。

一个简单的分析框架

《财经》:你在中国教育3十人论坛首届年会上的演讲,产生了强烈的社会共鸣。教育是近年社会各界关注的热门,呼吁教育改革的声音也一直在高涨。作为1名经济学家,在你看来,经济改革和教育改革那一个更艰苦?

钱颖1:明显,教育改革比经济改革更艰苦。但是我一直坚信,经济学家在推动教育改革上可以发挥很大作用。

这是由于经济学家有两个优势:,经济学的分析思路对理解教育问题非常有帮助。经济学会把复杂问题简化,然后在束缚条件下寻觅到共赢的改革路径,这是其他学科所没有的。第二,中国经济学家又有丰富的实践经验,中国经济改革中的很多行之有效的办法可以为教育改革提供鉴戒。

《财经》:但是大家都觉得,教育问题太多了、太复杂了,只能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分析,又发现,所有问题都是相互关联的,又扯不清了。以中小学生负担重为例,学校有问题,老师有问题,家长有问题,社会有问题,是都有问题,恍如无解。

钱颖一:世间的问题都是复杂的。你看经济问题复杂不复杂?复杂极了!但是经济学对复杂的经济现象进行抽象,概括为两大类问题:一个是资源配置问题,就是让市场发挥作用,把资源配置给有效率、需要的人、企业和机构;另一个是鼓励问题,就是把鼓励弄对,让每个人、企业和机构都有提高效率的积极性。

中国经济改革正是沿着这两条线逐渐推动的:一条线是资源配置问题,一条线是鼓励问题,后者的深层次涉及到产权和所有制。

《财经》:那么,对教育问题如何进行抽象和概括呢?

钱颖1:教育关系到两个维度: 人 与 才 。我们可以用统计学的两个度量概念 均值 和 方差 来分别分析这两个维度中的问题,概括为四大特点。

中国教育在育 才 的维度,即培养知识和技能上的特点,是 高均值、低方差 ,这是两大特点。均值就是平均水平。中国大规模的基础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很有成效,使得中国学生 均值 较高,包括小学、中学,乃至是大学,与同一年龄段、同一学习阶段的学生作跨国比较。这是中国教育的一个重要优势,是其他的发展中国家,乃至是一些发达国家都望尘莫及的。

《财经》:这个特点在经验层面很容易得到证实。在许多重复性、规律性的大规模操作中,如超市的收银员、银行的柜台服务、医院的挂号收费检查等,中国服务人员的速度和精确程度乃至超过发达国家。

钱颖一:这类教育优势对推动中国经济在低收入发展阶段的增长非常重要,由于它合适 模仿和改进 的经济发展方式,有利于流水线式的重复性工作,这在制造业非常明显,即使是服务业也一样。

所以,我们不能完全否定中国教育的成绩。中国过去30多年经济高速增长,如果教育是完全失败的话,这是没有可能的。

但是另一方面,中国学生在知识和技能上的 方差 太小。在统计学上,方差是衡量一个随机变量偏离平均数的累加程度。 方差 小就是两端的人少,出众的人少,杰出人才少,拔尖创新人材少。杰出人才的出现是小概率事件。如果说天赋的散布在不同人种之间没有太大差别的话,那末出现杰出天赋的概率就应与人口数量正相干。中国有13亿多人口,和中国人口差不多但经济发展水平不如中国的印度,其出众的人反而比中国多,说明了一些问题。

《财经》:在社会上引发很大反响的 钱学森之问 ,追问的正是这个问题: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材?

钱颖1:我认为,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有问题。杰出人材是 培养 出来的吗?或许不是。杰出人才极可能是在一种有益的环境中 冒 出来的。所以,创造环境,或说 培养 人材,远比 培养 人材更重要。

当前绝大多数中国学生缺乏好奇心、想象力和批判性思维能力。好奇心和想象力部分来自天生,但是我们后天的教育把人先天的好奇心和想象力给磨灭了,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减少了。再加上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得不到培养,学生怎样可能有创造性呢?因此,我们培养出的人才 方差 小,并不是由于中国人先天的 方差 小,而是后天被人为紧缩小的。

《财经》:和 均值 高比起来, 方差 小对经济发展的影响仿佛不大。

钱颖一:这取决于经济发展阶段。一个国家在低收入阶段,经济发展主要靠模仿和改进,人才 方差 小无关大局,乃至还是长处,只要 均值 不低。但进入中等收入水平后,当需要以创新驱动发展时, 方差 小的后果就会变得严重,由于这影响创新,特别是阻碍颠覆性创新的产生。

中国教育在育 才 维度上的这类 高均值、低方差 ,既能解释中国过去30多年经济发展的成绩,又能预示在未来经济发展 新常态 中可能出现的问题。方差太小,杰出人物太少,致使了创新不足,对未来中国经济以创新驱动发展非常不利。

另一方面,在育 人 维度上,即在培养人的素养、价值等方面,中国教育问题的特点正好是反过来,是 低均值、高方差 ,这是另两大特点。低 均值 是指人们常常批评的人的素养平均水平低,而高 方差 则是指太低素养、太低人格的人很多。

《财经》:从国人在海外旅游中的不文明现象,到众多赃官惊人的荒淫无耻,糜烂的私生活几近禽兽,许多事实证明国人的素养低 均值 、高 方差 。

钱颖一:这种情况不但对经济发展不利,而且还造成了严重的社会问题。人的素养是一个真正的 人 所应具备的基本做人准则,是人格底线。教育除具有服务经济发展的作用,对人的素养培养和人的价值塑造以及对文明社会建设也非常重要,而人的素养的低 均值 、高 方差 ,是中国实现人的现代化的重要掣肘。

《财经》:用 均值 和 方差 两个度量来分析中国教育中 人 与 才 的两个维度,构成了一个简单而清晰的分析框架:在知识和技能上是 高均值、低方差 ,在人的素养和价值方面是 低均值、高方差 。两个维度,两个度量,四大特点,非常对称,几近囊括了所有突出的教育问题,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。

钱颖1:教育问题大家都看到了,我只是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分析框架而已。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聚焦问题,进而寻求解决问题之道。

到了改正短时间功利主义的时候了

《财经》:教育问题聚讼纷纭,你的分析框架使人耳目一新。作为一位经济学家,你对教育问题的关注和分析,是不是与自己的经历有关?

钱颖1:是的。我接受过量所国内外着名大学的教育,也在多所国内外着名大学执教。多年的求学和执教经历、不同教育背景的比较,让我对中国教育现状有一些不同的思考。

《财经》:2002年,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从海外大学华人教授中招聘了28位特聘教授,开设国际接轨的课程,你也是其中之一。当年此事轰动一时。

钱颖1:这其中包括我有15位是经济学特聘教授,当时我联系了其他14位。这些人材的引进,虽然只是兼职授课,但是对提高清华的经济学教学水平起了很大推动作用。他们中多数是为硕士生、博士生上课,而我从2002年秋季学期开始,在清华为本科一年级上《经济学原理》。

《财经》:2006年你担任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后,对本科教育一直非常重视。你们本科教育改革的目标是什么?

钱颖1:人们通常都会说教育的目标是 人才培养 ,而我们讲 人材 ,又通常容易忽视 人 而只重 才 。所以,几近所有的教育改革重点都放在怎样培养 才 的方面。其实, 人 与 才 不是一回事, 才 的英文是talent,而 人 的英文是humanbeing。

中华文化和中国教育的传统,历来都是重视 做人 的传统。为什么后来重 才 压倒了重 人 ?

直接缘由是近代以来,中国经济发展落后于西方。落后就挨打,由于西方有枪炮,西方有科学技术。所以我们要科学救国、技术救国、实业救国。因此,教育就转向科学知识、技术知识,专业知识的传授,转向对 才 的培养。不但在中国,在所有落后国家实现追逐中,都是一样的。

不过这类由 人 向 才 的转向在中国近年来走向极端。过去30多年,中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,通过改革和开放,经济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在经济迅速崛起的同时,经济增长恍如变成了的价值和目标。即使当下讨论的转变经济发展方式、创新驱动,也依然是把经济发展作为目的。在这类思维中,人是推动经济发展的气力,人才就成为加速经济发展的动力。 育才 也随之变成了教育的目的。

《财经》:中国经济改革确切是由功利主义主导的。

钱颖1:这类功利主义有进步意义。功利主义平衡本钱收益,讲求实效,注重结果,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。特别是在突破旧思想桎梏的时候,功利主义的正面作用很大。但是,功利主义也有局限:1是如果过于重视短时间利益就会失去长远利益;2是结果并不是一切,原则底线有独立价值。

《财经》:你是一个经济学家,经济学的哲学基础不是功利主义吗?

钱颖1:是的,经济学的哲学基础确切是功利主义。但是我们目前的一个突出问题是我称之为的 短时间功利主义 :极为短视,只看眼前利益,不顾长远利益。现在到了矫正短期功利主义的时候了。

在经济学里,人有双重作用:一方面,人是投入品,是工具,目的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;另一方面,人还是消费者,所有的投资终都是为了消费,所以人也是目的。

如果把人看成是目的,那么除消费,人还有其他价值:人的尊严、人的自由等,都很重要,这就超出了经济学的范畴。

中国教育的任务,不但要关注如何培养杰出人材,更要关注如何培养真正的 人 。教育必须建立 育人 重于 育才 的观念。说到底,培养真正的 人 是为了实现人的现代化。如果说 四个现代化 是器物层面的现代化, 国家治理现代化 是制度层面的现代化,那么 人的现代化 就应该是层面 价值层面的现代化。

《财经》:教育要打破功利主义其实不容易,这首先需要突破旧有思想的束缚,真正建立 以人为本 的教育理念。

钱颖1:所以教育改革需要思想引领。我非常认同的 三个面向 教育思想。1983年给景山学校题辞: 教育要面向现代化,面向世界,面向未来 。我的解读是:教育要有现代眼光、世界眼光、长远眼光。

清华经管学院本科教育的改革目标是逐渐清晰和明确起来的。学年,清华大学召开全校范围内、为期一年的第23次教育研讨会,分三个研究组,由我负责本科教育组。根据调研和讨论,研讨会形成了一个初步研究报告。这类研讨会和研究报告,通常是在研讨以后就置之不理,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了。但是我们学院就是根据这些研究来探索改革实践,我们付诸于行动。从2009年秋季学期开始,我们实行了新的本科生培养方案。

通识教育与个性发展相结合

《财经》:清华经管学院的本科教育改革主要有那些内容?

钱颖1:我们设立的本科教育改革目标有两个:首先,培养每名学生成为有良好素养的现代文明人;其次,创造一种环境使得杰出人材能够脱颖而出。实现这两个目标的途径是通识教育与个性发展性结合。

其实,这正是对我在前面所概括的中国教育问题的四大特点的对症下药。条就是在育 人 的维度上 提高均值,减少方差 ,方法是关注每个学生,实行通识教育,恪守底线。守住底线, 方差 就小了。第二条就是在育 才 的维度上 保持均值,扩大方差 ,方法是创造环境,增进个性发展。鼓励差异, 方差 就可以扩大。

《财经》:1952年大学院系调剂以后,大学变成了专科院校,学生从一进校就分专业,很少通识教育课程。直到近些年,情况才有所改观。在你看来,为什么要对学生进行通识教育?

钱颖1:通识教育不是为了学生经济社会的发展眼前的就业,而是为了学生一生的获益;通识教育既不是为专业教育打基础,也不是为专业教育做补充;通识教育本身是培养学生成为真正的 人 这个目的服务的。

《财经》:也就是说,通识教育的根本是为了人格养成,而人格养成是 成为有良好素养的现代文明人 的条件。

钱颖1:是的。通识教育在目前的中国特别重要。我们的中小学教育存在巨大的扭曲,高考提拔制度下的应试教育已发展到了极端严重的程度,而且构成了 文科靠死记硬背、理科靠大量做题 的中国特色的中小学应试学习方式,导致学生普遍缺少好奇心、想象力和批判性思维能力,特别是不勇于、也不善于提出问题。

我们特别开设了1门课程 批判性思惟和道德推理 ,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。我非常高兴的是, 对这个问题你CTMR了吗? 已成了清华经管学院同学的口头禅。CTMR是 批判性思惟和道德推理 英语名称(CriticalThinkingandMoralReasoning)的缩写。

《财经》:我注意到,你们学院的通识教育课程,纳入了中文、英语、数学3类基础技能课程,和中国文明、西方文明、批判性思惟与道德推理、艺术与审美、社会科学、中国与世界、物资科学、生命科学等八个通识教育核心课程组,涵盖了人文、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3类基础性学科。这是其他高校所罕见的。

钱颖1:通识教育课程常常是 开阔眼界 、容易得学分的公共选修课。我们的 通识教育 不是选修课,是必修课。每个学生必须在每一个课组当选1门,其中有很多课是专为经管学院开设的。我们还有天马行空的 任选课 ,占了总学分要求140学分中的20学分。只要是清华大学开设的课程,不分院系、不分年级,乃至硕士、博士研究生的课,都可以选,都承认学分。学生在层次、内容乃至老师上都有很大的自主选择权。

《财经》:在 才 的维度上,怎样做到 保持均值,扩大方差 ?

钱颖1: 保持均值 就是要保持我们过去的强项。在课程设计上,我们保留了4门数学必修课,这比哈佛大学、斯坦福大学等美国名校正本科经济学专业的数学要求要多得多。

怎样 扩大方差 呢?就是让个性得到充分发展。每一个人都不一样。中国之所以缺少杰出人材,与缺少学生个性发展有关。因此,如何为学生的个性发展创造条件,就直接影响到如何为杰出人才脱颖而出创造环境。

我们过去有一个习惯性思路 因材施教 ,通常的做法是让一些好学生 学多一点、学深一点、学早一点 。这不过就是让知识传授超前一点。表面上看,好学生比其他学生超前了,但这只是在知识程度上而言,并不是这些学生更有兴趣、更有想象力、更有能力了。

《财经》:这种方法并没有调动学生自身的创造力,也没有扩大学生自己的想象空间。

钱颖1:是的。因此我认为,个性发展的有效方式主要不是靠这类情势的 因材施教 ,而是要依赖于宽松的环境和自由的空间。也就是要给学生们,特别是给突出的学生们,以更多的可支配时间、更宽容的环境,让他们根据自己的个性特点去成长。

为此,我们在大学一年级、2年级实行 通识教育 的基础上,为三年级、四年级学生提供个性化教育,设立了学术、创业和领导力三个方向的 人才培养计划 。

《财经》:从2007年算起,清华经管学院的本科教育改革已走过了八年历程,在您看来,改革成效如何?

钱颖1: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短时间功利主义的。教育改革的成效很难在短时间看清楚,但是对清华经管学院教育改革的认可已开始显现。2014年教师节,我和学院其他四位教授共同主持的 通识教育与个性发展相结合 经济管理本科教育改革的理念与实践 项目,取得2014年教学成果一等奖。这是我国教育领域中的一项奖励,每四年评一次,代表了中国当前教育教学工作的水平。我们能够荣获这个奖,说明我们的改革取得了比较广泛的认可。

教育的改革效果只能在一二10年后,乃至更长时间后才能看清楚,这跟弄经济改革可不一样。在教育改革上我们要力戒急功近利的短时间功利主义。我对教育改革结果的期望是,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走出去的学生都是现代文明人,其中有一些成为能为中国、为人类做大事且是有益事的人。再过10几年,中国经济范围将可能成为世界,中国在世界上的作用越来越重要。中国需要一批具有世界眼光、良好素养、胸怀远大,并具有世界影响力的。我希望这其中就有从清华经管学院走出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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